平路:國共兩黨的純真年代

    延安的窯洞裡,毛澤東問道,什麼是愛?什麼是西方詩人所歌頌的浪漫愛?

對坐在窯洞裡的答話一方是美國女記者史沫特萊(Agnes Smedley)。一九三七年,史沫特萊以「法蘭克福日報」記者的身分,經由宋慶齡介紹,到延安作採訪。羊皮大衣、貂皮帽子、史沫特萊一身西方進步時尚,出現在延安一堆很老土的灰青棉布軍服之中。

    史沫特萊在給後來赫赫有名的男記者斯諾(Edgar Snow,寫出「紅星照中國」)的信中寫道,當時,喝著史沫特萊煮的咖啡,老毛眼裡有困惑,有種屬於小男孩的好奇。

    毛主席為什麼這樣問?史沫特萊寫道:「他好像覺得生命裡欠缺了什麼。」

我覺得那是令人驚動的畫面。當時在窯洞黯淡的光線裡,燭影搖紅,光景極為詭異。

    毛主席一生瞧不起規範,總在驗證自己能夠成為例外的極限度,但那一瞬間,老毛倒想知道,別人的人生是怎麼樣的,在西方,(凡夫俗子間的)愛情是怎麼樣的滋味。

    可惜地是,對著與自己同年齡的史沫特萊,毛主席沒有一直追問下去!那個時間的裂隙上,浪漫愛的想像讓毛的心智充滿了觸機。事實上,那時期的老毛勤讀拜倫、濟慈與雪萊的英詩,他自己寫兵法,思考大戰略,下筆千言,乃是毛主席最文采飛揚的時期。

    這時毛身邊的女人是賀子珍,經過了長征,比較像是共患難的老同志。可惜,這時間的裂隙很快合攏起來。沒多久,老同志的說法佔了上風,史沫特萊被逐出延安,一起被逐的還有讓賀子珍感到威脅,打破醋罈子的翻譯吳莉莉。

    靈光一閃而逝,這裡是一道分水嶺。愈後來愈只有權力,成為延續男人旺盛精力的春藥。

    當年,像個純情男的還有蔣介石。一九一九年夏天,困坐在海角鼓浪嶼,鎮日以牌戲解悶,當盼望的紅粉知己不肯前來,等也等不到的時候,老蔣憤而在日記中寫道:「青樓之無情亡義,不知害死多少英雄」。

    雖然是青樓相好,也是動了真感情的。

    蔣經國碰到章亞若,亦是恍惚陷入了情網。但小蔣的熱情冷卻最快,很快就回到現實裡。有人幫他執行「任務」,減除了這個麻煩,使用的是他將遺憾後半生的殘酷手法。

    至於孫中山,他與革命熱情一般熾烈的雄性荷爾蒙,讓他在許多場合邂逅了知名與不知名的女人。過世的時候,除了宋慶齡,還有盧夫人,還有在鎮南關之役一路相守的陳粹芬(香菱、四姑),他留下的不是一個,而是三個遺孀。在某種意義上,為了革命事業,他辜負了她們每一位。

     一九一五年,孫中山與比他小幾乎卅歲的最後一任妻子宋慶齡在日本結婚。新婚過後,除了在上海短暫的閑居歲月,兩人顛沛於道途,更像是革命夥伴關係。在複雜的政治情勢中,連綴兩人的毋寧是共同的志趣

    就好像宋美齡之於蔣介石、江青之於毛澤東,摻雜了政治,夫妻情感不可能那般純粹。

    老毛與江青的夫妻關係最不單純。但當老毛憂懼同志反撲而自導文革大戲,倚靠江青作爪牙整肅異己,這時候他們的關係,更像是合謀者。目標在剷除所有政敵。最後在監獄裡,「我是毛主席的一條狗。」江青講的痛切。夫妻關係到這時候,既恨且憎,卻已經不可或分,困守在同一個壁壘中!

    從傳統而現代,又回歸傳統,然後緊抱住既得利益,純真年代早已渺遠,這是當年國共兩黨男人共同的情感軌跡。

(作者平路為作家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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