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主按:恩師導讀《蔣介石與現代中國的奮鬥》的部分,全PO上來了。
 

〔導讀〕重評蔣介石/呂芳上(東海大學歷史系教授)
一、「繼承性創業者」的難局

日本評論家山本七平著的《帝王學》,從「貞觀政要」中體悟領導藝術,提出「繼承性創業」的概念,認為無論是唐太宗或德川家康都屬於繼承性的創業者。乍看之下,這一名詞似乎矛盾,其初意是指後繼的領導者打開局面時,勿忘初志,保持前人的創業精神,實乃兼含創業與守成二義。創業屬陽剛,辛苦奮鬥才能獲得;守成是陰柔,必深處「憂患慎重」之中。蔣介石一生矢志恪守孫中山主義、遺志。一九二年代孫由建國走到主導政治新局,志業尚待展開而撒手人間,蔣以軍事強人、黑馬姿態獲取大任,且以孫的繼承者自居,既要守成還得創業,革命歷程矛盾糾結,險象環生,艱苦備嘗,終其一生實未曾完成建國使命。蔣介石初期自視為革命家,既握大權,還常慨嘆「無組織、缺人才、沒情報」,對立者迭起,被視為保守主義者、現實投機者,終與民主鬥士無緣。一九四九年避難臺灣,自認感受平生未有之辱,人亦多以失敗者視之。雖以頑強意志,亟思再起,但終賚志以歿。這位「繼承性創業者」蓋棺之後,幾十年來其事業肯定、否定由人,稱他矛盾一生、一生困頓,實不為過。蔣介石的確是二十世紀複雜又頗具爭議的歷史人物,要寫好他的傳記並不容易。

二、製作的蔣介石
蔣介石(一八八七~一九七五)個人的奮鬥史,可以反映民國歷史發展的許多重要面向,他辭世三十年仍然看不到一本好的傳記。根據柏克(Peter Burke)的說法,像法國路易十四這樣的「偉人」,形象是可以被製造出來的,當然也可能被他的敵人「醜化」。從一九二年代初葉開始嶄露頭角到七年代中葉過世,蔣從來就不是沒有爭議的政治領袖,對他評價的消長,正反映了政治的現實與時代的劇變。早期的傳記、年表,如《民國十五年以前之蔣介石先生》(毛思誠編,一九三七年),熊式一的蔣介石英文傳記(一九四八年),董顯光的中、英文《蔣總統傳》,秦孝儀主纂《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》(一九七八年),甚至於透過日人古屋奎二執筆的《蔣總統祕錄》(一九七四年),多是出自官方授權,刻意型塑「偉人」形象做為宣傳利器,其中多數的作品看不到蔣介石這個「人」。在中共開動反宣傳機器之前,馮玉祥《我所認識的蔣介石》(一九四七年)應該是較早從政敵角度「揭發」蔣的負面書;待二戰後到七年代,國共鬥爭激烈化,中共出版《人民公敵蔣介石》(陳伯達,一九四八年)、《金陵春夢》(唐人〔嚴慶澍〕,一九五八年)、《黑網錄》(陳少校,一九六三年)等書,貶抑蔣為「流氓」、「草包」,把蔣等同「賣國賊」、「人民公敵」、「帝國主義走狗」,很影響大陸一般人對蔣的觀感,甚至成為當年臺灣留學生出國必讀的海外「禁書」,影響不可小覷。西方的早期著作,如林百樂《蔣介石的中國》(Paul M.A. Linebarger, The China of Chiang Kai-shek: A Political Study, 1941),項美麗的《蔣介石別傳》(Emily Hahn, Chiang Kai-shek: An Unauthorized Biography ,1955)、白英《蔣介石》(Robert Payne , Chiang Kai-shek, 1969)等,內容僅及蔣的前半生,不嚴謹也不完整。

一九七五年,蔣介石過世之後,在臺灣學界首見的蔣傳,是出自擅長「細說」歷史的黎東方,《蔣公介石序傳》(一九七七年)或因係匆忙推出的應景之作,最多只能是相當粗糙的「淺議」書。隨後幾年,臺灣民主化,史學研究的鐘擺,擺向政治史、人物研究之外的領域,國共關係雖開始改變,政治史材料也空前開放,但國共歷史卻都引不起史學界的興趣,蔣生平的研究也幾近停擺。不過,九年代臺灣同時出現了對蔣看法截然不同的兩本傳記。一九九四年,旅美史家黃仁宇,出版了《從大歷史的角度讀蔣介石日記》。當時蔣日記還沒開放,黃辛勤的淘沙撿金,從毛思誠、秦孝儀及古屋的書中截取日記作為素材,用慣用的「大歷史」手法,把蔣的錯失歸咎於時代,給人家「小批大捧」的印象。一九九五年李敖、汪榮祖合作出版的《蔣介石評傳》,引人矚目。李說要「以好的傳記來寫他壞的一生」,批判味十足,這種幾近「自力報復」的蔣傳,有學者評之為「雷聲大雨點小」。

有意思的是,這些年中國大陸學界對蔣介石看法有了轉變。不過在八年代前後,仍可明顯看出中共的態度決定了學者的角度。最近二十年來,大陸學界連續出版過蔣「生平」、「傳」、「傳稿」、「評傳」、「外傳」等,不下十數種書刊,仍多在特定意識形態內打轉,不免「戴帽」、「穿鞋」貼標籤,看不到「學術」。一九八年代初期,榮孟源以「封建吸血鬼的兒子」、「上海流氓」為蔣的身分定調,楊樹標以「肯定」、「否定」分階段給蔣定位,到近年有限度肯定蔣在抗日時期正面的戰場領導地位,直到九年代才給他「民族主義者」的稱號。對蔣而言,或許得來不易,但嚴格說大陸學界還不能不聽「黨」的話。世紀末,有些學者(如楊天石等)開始以紮實史料為基礎,以專題研究還蔣本來面目。但迄今仍看不到一本完整學術性的蔣傳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近年來同樣的轉向也在西方出現。七年代美籍華裔學者陸培湧(品清)寫過一本用心理史學解釋蔣介石的青年時代專著(Pichon P. Y. Loh, The Early Chiang Kai-shek : A Study of His Personality and Politics, 1887-1924, 1971),很具學術意味,可惜他沒能看到後來才公布的「蔣介石日記」。蔣過世之後,寫過戴高樂和史達林傳的英國傳記作家柯如齊(Brian Crozier)與前香港《大公報》資深記者、被中共視為「叛徒」的周榆瑞(Eric Chou),兩人合寫的《失去中國的人》(The Man Who Lost China : the First Full Biography of Chiang Kai-shek,1976)號稱第一本蔣介石全傳,內容卻沿襲七年代中共官方對蔣的論調,以二手材料認定蔣教育少、思想保守,頭腦簡單、缺乏創見,反共不反日,是戰術家不是戰略家,是「一個有很大缺陷的人物」、「一個悲劇性的人物」,可謂陳說畢見。有意思的是這本七年代的應景批蔣作品譯成中文,一九九二年先在蒙古呼和浩特出版,當時未受注意,到今年(二)改由北京國際文化公司重新包裝上市,卻大大引起媒體矚目。中文版把合著者周榆瑞的名字刻意抹去。二十一世紀初的譯書,竟引導讀者回到七年代對蔣的認識和評價,令人詫異。

年代之後,美國歷史學者開始自由進出大陸實地觀察與研究,「一覺醒來回到解放前」,對文革、對現實中國的重新認識,使漢學家重評毛澤東的個人和時代,相對的也重估蔣介石的個人與時代。芝加哥大學的艾愷(Guy S. Alitto)在一九八六年發表〈西方史學論著中的蔣介石〉長文,代表西方學界重評蔣介石歷史地位較早的呼聲。二○○五年,香港南華早報記者范比出版他的新作《委員長:蔣介石和他失去的中國》(Jonathan Fenby, Generalissimo: Chiang Kai-shek and the China He Lost, 2005),號稱是近三十年來第一本蔣的傳記。范比以西方人角度,拋開國共兩黨的觀點和框架,試圖由蔣介石的發跡到中國大陸淪失的歷史過程中,尋求蔣的角色、美國對華政策的得與失。他對蔣和毛俱無好感,但在「成王敗寇」的意識下,仍不免對蔣有武斷批評。他有新聞記者的文筆,行文引人,可惜討論歷史重要事件多用二手材料,談到蔣氏夫婦個人生活問題,多人云亦云,又喜歡用假設語式,不符史法。尤其以一九四九年為斷限,終有所不足。顯然,加工製造寫一定看法的蔣介石,不難;寫不帶成見、真實的蔣介石,不易。

三、追尋「凡人」蔣介石
為歷史人物作傳,要能不曲筆、不隱惡、不虛美,前提是要有寬鬆自由的社會與政治環境,能找到關鍵性原始材料。過去中外學界對蔣介石的研究,都受制於「政論」與「成王敗寇」式的論定,擁蔣、貶蔣各趨極端,其中很大的原因是「蔣介石」這一人物的歷史仍未有學術研究的成熟時機;另外就是史料遲未開放,學者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近年這些條件幾全成熟,西方學者最能掌握先機的是陶涵(Jay Taylor)。

○○九年,曾為委員長之子立傳的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研究員陶涵,在哈佛出版為學界矚目的新書《蔣介石與現代中國的奮鬥》。這本書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在研究方法與範圍上,大大彌補過去研究的不足。大量使用一手史料,尤其作者是西方學者大量利用二○○六年才開放的蔣介石私人日記的第一人,這是本書絕大特色。同時作者以過去研究蔣經國的基礎,擴大且較為詳細地討論臺灣時期(一九五~一九七五)的蔣介石,相當程度地超越前人的論述,蔣一生功過因此有了異於往昔的完整交代。陶涵的文筆極好,特別是刻劃蔣和他身邊人物細膩動人,對史事解說常有肯棨論點,畫龍點睛之術更教人佩服。也許因外交官出身,書中對中美外交關係論述最多也最精到,史迪威事件雖屬舊題仍具新義,五年代後金、馬外島的棄與守,曾見中美之間的外交角力,作者甚至認為蔣多次以「勒索」方式辦成外交,讀來偶會嘖嘖稱奇,但也見到蔣介石頑強特質與靈活一面。至於「反攻大陸」的虛與實,恐怕不是只靠單方面的外交文書就能推定的。書中有些論斷難免牽強,例如作者不認為西安事變有什麼關鍵性影響,說法不足服人;談蔣與周恩來亦敵亦友的關係,靠密使來推定,諜影幢幢,不無大膽。書中顯示有些問題確是一個洋學者不敢多碰的,例如蔣介石與傳統文化,特別是蔣對宋明理學的興趣;例如蔣的複雜人際網絡,兼及黨內派系和黨團關係;又如蔣日記中所表現的內心世界等,均描述不足。本書也不諱言蔣的矛盾性格,最嚴重的是個人清廉但卻縱容部屬貪腐,最後自食其果。總的說,本書對蔣一生的評價正面多於負面、功大於過、譽多於毀。對臺灣學界而言,有些論述或有似曾相識、老調重彈之感,但放在西方學界或中國大陸觀點下,這絕對是一本翻案性很強、適時「重評蔣介石」(Re-assessing Chiang Kai-shek)的鉅著。

作為歷史研究者,對蔣介石的瞭解:是一介凡人、一個繼承性創業者、又是中國近代動亂歷史的時代見證人。論者早已指出:蔣既是軍人也是政治家;是儒者又是基督徒;是革命家又是傳統的護衛者;出身農家,卻與富豪名媛結褵;一生致力民主理想,執政時卻難脫獨裁形象;一位重視克己修身的道德家,卻不免容忍官員貪腐。他的確具有時代矛盾與衡突的色彩,但也決定了近四十年中國歷史的發展。在國共鬥爭中,他是輸家,但對近代中國確有諸多貢獻。他在臺灣時期的政治建設與措施,有可褒亦有可貶,但力圖與西方接軌,走向現代化也是不爭的事實。蔣介石算不上是梟雄,也稱不上是聖賢,要準確研究蔣的一生,這些論說都算面太廣、實太虛。蔣介石比毛澤東幸運,因為他較早步下神龕成為「凡人」。至此,歷史研究沒有擁蔣、反蔣的問題,學者只想知道蔣究竟是怎麼樣的平凡「人」?做出過什麼不平凡的「事」?

出自:http://www.books.com.tw/books/series/series9789571351728-3.ph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