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在寫有關流感歷史的文章,發現有趣的地方甚多,臺灣的流感史,我的學長蔡承豪已經寫過兩篇,啟發了我的思緒,並已將之融入我新學期的課程中。我想把現已蒐集有關中國流行性感冒史的資料,放入我的論文中,也許可以寫幾篇文章或一本小書,真的很有意思。可以先看看這一本,已有人寫短評,轉貼供參考。
 

人禍!
知之者,可以入大疫之中,與病人同床而己不染抱朴子內篇.至理

 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,「為情傷風、為愛感冒」成為流行的廣告詞。在大眾心目中,傷風、感冒似乎是同義詞,與流行性感冒(簡稱流感)沒多大差別。

事實上,流感是一種明確的疾病:它有特定的病原──流感病毒;特定的侵襲管道──上呼吸道;特定的症狀──發燒、頭痛、流鼻水、乾咳、喉嚨痛、肌肉酸痛,還有噁心、嘔吐、腹瀉;特定的傳染途徑──病人打噴嚏、咳嗽,甚至接觸過的物事,如水杯、門把都能散播流感病毒。

難怪流感那麼容易傳染。美國一年有5~20%人口感染流感,每年超過20萬人因流感併發症而必須住院治療,36000人因而死亡。那些流感併發症,包括細菌性肺炎、耳炎、顏面骨竇感染、脫水,以及導致慢性疾病惡化,如鬱血性心臟衰竭、氣喘、糖尿病。

即便如此,我們的確有理由輕忽流感。流感容易傳染,可是相對而言,死亡率極低,在大流行期間,也低於千分之一。正值青、壯年的人更低。以家常便飯的流感,訴諸年輕人的浪漫情懷,誰曰不宜?

《大流感──致命的瘟疫史》這本書必然會改變讀者對流感的印象。「大流感」指1918~1919年橫掃世界的那次流感大疫。過去估計全球死亡人數大約2000萬人,現在專家都認為低估了。最新的數字在5000萬到一億之間。

不過,《大流感》說的是美國的故事。在美國,自19189月起的10個月內,流感與肺炎併發症造成的死亡人數,至少有675000人;其中1/3以上集中於前12週內。那一年,美國人的平均壽命從前一年的51歲降到39歲。在兩次世界大戰、韓戰、越戰中死亡的美軍,合計還不到62萬人。

1918~1919年流感大疫與過去、未來的全球流感都不同。首先,它在一年之內爆發三波,史上絕無僅有。第一波發生在19183月(春季),接著是9月(秋季),11月退潮。然後在1919年初(冬季)疫情再度升高。春季那波似乎只是序幕,感染率很高,但是死亡率不算異常,只有美國有人察覺到不對勁。以後兩波在全球各地同步進行。秋季爆發的一波,死亡人數特多,最後一波次之。其次,病人死亡率高達2.5%,青、壯年佔一半,集中在24~35歲。他們大多數,病程都是從一般的流感症狀,急速發展為致命性肺炎。以今天的臨床術語描述,與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(acute respiratory distress syndrome, ARDS)非常類似。不過這樣的死亡病例,第一波就出現了。

現在我們知道,1918年流感大疫的禍首是H1N1病毒,源自一種奇異的禽流感病毒。更重要的是,1919年以後,侵襲世界的幾次A型流感病毒,都是1918H1N1病毒的後代,包括H1N1H2N2,與已經滅絕的H3N21918年流感大疫在人間肆虐,豬也同時遭殃。H1N1H2N2各有可以感染豬的病毒株,牠們都能感染人類,也是異數。

《大流感》不只是美國流感大疫的實錄。作者巴瑞敘事的線索之一,是美國現代醫學教育的改革,大本營在1893年成立的約翰霍普金斯醫學院。他還用一章交代了西方醫學簡史,襯托這場改革。結果,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,美國已經擁有一批一流的公衛、醫學人才,他們矢言不再讓美國的武裝部隊,遭到傳統敵害──微生物──的侵襲。一點不錯,歷來在大規模軍事行動中,最大的殺手不是敵軍的砲火、兵器,而是傳染病。可惜事與願違。

更不堪的是,作者大膽假設:1918年爆發的流感大疫,發源於美國堪薩斯州哈瑟克郡(Haskell),傳入附近的福士敦(Funston)軍營後,才散佈國內外,席捲世界。

當時福士敦是美國第二大陸軍訓練基地,平均可容納65000人,19174月美國對德宣戰後匆促建立。191834,福士敦一名炊事兵得流感掛病號。三個星期內,超過1100人住院,還有幾千人得上營區各醫務站報到。237人病情發展成肺炎,大約1/5入院,結果38人不治。福士敦的死亡率比哈瑟克低,但是比一般的流感高。可是,注意到的人不多。

就算有人注意了,也會因為政府的戰爭動員措施而有顧忌。原來美國總統威爾遜主張,為了參戰,整個國家都得卯上,而不只是軍隊。結果政府成為十足的戰爭機器,控制資訊、箝制言論、激勵士氣。例如郵局有權檢查書報等出版品,只要判定內容「不積極支持參戰」,就拒絕遞送。司法部長認為政府必須監控每一則不愛國的言論,無論出自無心之失還是一時衝動。國會通過法律,任何人批評政府,即便有所本,都可能處20年以下徒刑。

作者認為,不了解美國的全面戰爭體制,就無法看清那次大疫的真相。簡言之,戰爭創造非常時代,非常時代滋生非常大疫。

在政府強力動員下,幾百萬年輕人入伍,遠超過軍營設計的負荷,事先規劃的各種公衛措施又不見得完全到位。1917~1918年,冬季低溫破歷年紀錄,各地軍營「營房和帳篷過度擁擠,保暖不足,根本不能給官兵提供足夠的禦寒衣物」(第92頁)。於是軍中開始流行痲疹,大多數死亡病例是次發性感染──肺炎──造成的。陸軍軍醫主管在證詞中抨擊戰爭部的同僚與長官,反而使他陷入孤立。

全面戰爭體制與這次大疫的關係,以費城為例,看得最清楚(見第1719章)。19189月上旬,美國波士頓的軍營首先爆發流感。97,由波士頓調到費城海軍基地的水兵,將病毒帶了過去。四天後,基地中有19名水兵出現流感症狀,第二天增加到87名,到了15日,已有600名入院,每幾分鐘就增加一名新病號。海軍醫院爆滿後,病患被送到民間醫院。17日,那家民間醫院有5名醫師,14名護士突然病倒,事前一點徵兆都沒有。這時費城衛生局長仍然不覺得應該採取任何行動,他甚至告訴市民「疫情已遭控制」。他更關心的,是928的大遊行,那將是費城史上最大的遊行,目的在聚集人氣,推銷聯邦政府的戰爭公債。各地都有銷售責任額,歷史名城費城當然不能落於人後。

遊行後,三天內費城31家醫院全都客滿。101日,117人死亡。不久,單日流感死亡人數超過過去平均每週死亡總數。衛生局長到105下令禁止集會,關閉教堂、學校、戲院,為時已晚。最後,一家兩人去世的最多,三個也不少,於是屍體堆積,殯葬業者累倒、病倒,甚至拒絕為流感死者挖掘墓穴。棺材當然不夠,起先有人偷,後來連偷都沒得偷了。

費城的例子,無法證實作者的假說,可坐實了作者認為當年流感大疫有「人禍」的指控。我們四年前才經歷過SARS風暴,對人禍可不陌生,香港知名經濟學者張五常一語道破:非典瘟疫(即SARS)對生命傷害的比率微不足道,但對經濟的禍害卻驚人。這是脫了節的因果關係,說不通,我們應該解釋為什麼非典有那樣龐大的經濟殺傷力。

《大流感》說明了,即使是世紀大疫,殺害生命也需要人禍推波助瀾。

 

 

引自:王道還,〈人禍!評《大流感──致命的瘟疫史》(John M. Barry原作,王新雨譯,臺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2006〉,《科學人》60(2007)93-94